《海狼》,傑克.倫敦著。可說是其最有名的作品之一(其他作品如《野性的呼喚》、《白狼》等)。
溫福瑞.梵.魏登是一名美國人,由於父親留下大筆遺產,他不必做任何工作便能過活。平常興趣是文學和藝術,也寫些評論刊在報紙和雜誌上。他一直過著充裕的生活──直到一次探望朋友的航行中,海難發生了。
他被一艘海豹獵船救起,船長就是「海狼.賴森」。海狼粗暴、強壯而冷酷,無理地要求他留在船上,擔任一名船員。他在船上目睹人與人之間,最原始而殘酷的一面。他為了生存下來,也不得不捲入同樣的處境。透過與海狼的談話、海洋中的經歷,魏登過去所相信的事物,例如夢想、信念,似乎皆顯得虛幻而無用。
後來海豹獵船「幽靈號」又救起一批船難者。魏登與其中一位妙德小姐合力逃出。在獲救之前,他們共同見證海狼.賴森的結尾,二人也墜入愛情。
書名叫「海狼」,他當然是最重要的人物。他是幽靈號的船長,一名強者,也是掌握眾人生殺大權、卻一點也不留情的惡魔。他的壯碩近乎完美,力敵眾人,因此船員們對他又懼又恨,但遲遲不敢動手。他可以毫不猶豫的殺人,甚至以捉弄他討厭的傢伙為樂。海狼幾乎是文明的相反──如果把文明翻過來,那必定是海狼那殘忍的笑容。當我讀到海狼殺了強生和歷奇時,真的氣了整整半小時,恨不得把他切成肉醬再丟到強酸裡面餵魚。
殘忍,是形容他的作為。「殘忍」會讓令人聯想到野蠻、沒教育、缺乏人性、邪惡、血腥。以上這些詞,都能描述海狼做了什麼。但是愈讀下去,愈覺得這不足以形容海狼這個人。
他絕非一般人所想像的那般,是個毫無知識,以本能和直覺生存下來,甚至因樂趣而傷人的鄙夫。他不僅讀書,還讀得很多,甚至了解達爾文的演化論,更有能力自行發明工具。簡而言之,他是個出身低賤、刻苦自學的「學者」。他的殘忍、粗暴皆是他理智的選擇。
海狼說,「我認為生命是一個酵素,一個酵母菌,吃別的生命才能活下去,因此活下去就是自利行為成功的結果。你只是提到人命,至於肉類、禽類、魚類,你我或任何人都毀滅掉不少。人命也沒有什麼差別。」
在他眼中,弱肉強食是世界的法則。他強,所以無論怎麼對待他人都是天經地義。他不信所謂的「生命永恆」──在那個時代裡相信:由於有道德,因此聖人能獲得永遠的生命,而他都不屑一顧。幾乎能看見他大手一揮,比向幽靈號。看,船員間殘酷地互相對待,沒有任何同理心,甚至把同伴間的打鬥當好戲看。信念?靠信念能活麼?強生始終抱著信念對抗海狼,最後在絕望、疲憊中,淹沒在茫茫大海裡。海狼是個大酵母,因此能無情地吞噬其他生命。他知曉生命在巨觀下的無用,只有對生命本人,存活才有無比的意義──對其他人,只是另一顆酵母。演化就是這麼進行:無止盡的自利和競爭,強者活,弱者死。
我在書中途向他提出了問題:「假如你是個弱者,是顆小酵母,你還會如此堅持嗎?」想不到,海狼在最後用他的生命作出回答。
他哥哥帶走他的船員,而他過去厭惡的廚子木格里基進行報復,將船索破壞得抵不住暴風。海狼深受中風之苦,先是無止盡的間歇頭痛,失去視覺後,又失去右半邊身體。身體漸漸腐壞的他,從一匹強壯的海狼,變成虛弱的病人。所以,他決定靜靜等死。但在他死之前,他試圖放火燒掉幽靈號。只有還有一口氣,他就想證明自己仍然存在。在他中風得無法移動手指前,妙德問他:「你相信永恆了嗎?」他的手艱難地寫著字,最後魏登讀出,他寫的是:
「呸!」
至死不信,至死不屈。海狼以生命貫徹自己的法則。
與海狼相較之下,妙德.布呂特小姐便是相反看法的代表了。她始終抱持信念,樂觀面對一切困難。在她身邊,勇氣、高尚、智慧都得到支持。她安慰沮喪的魏登,沉著迎向現實,卻一再以開朗、信心度過困難。
但老實說吧,我不那麼喜歡她。她在故事後半才加入,我不禁想:「你又懂什麼?」傑克.倫敦在這一回,可是大大給了女性優待。他把女性當作文明、溫柔和理想的代表。然而,妙德從沒有被海狼痛扁,也從沒有在廚子的生命威脅下恐懼過活,沒有看見強生和歷奇如何瘋狂抵抗,最後如何慘死(只有聽說)。她在魏登的保護下,雖然恐懼、不安,但畢竟不如其他人的遭遇。因此,我認為她沒有資格說出那些理想的話語。
溫福瑞.梵.魏登,老實說我直到寫這篇才記住他的名字,只記得「瘟生」這渾名。正如他所寫,他在船上似乎已成了船員瘟生,而不是紳士溫福瑞.梵.魏登。雖然說是故事的主角,乍看卻遠不如海狼重要。但再回來一想,或許他作為主角當之無愧。
從文明到野蠻,再從野蠻重回文明。他在二者之間掙扎,吃驚地發現自己漸漸接受海狼的世界觀。在幽靈號上,他學會如何靠自己的力量生活。他不再因暴力、困難而畏縮,能夠勇猛地迎向對手。他始終沒有完全地靠向野蠻這方,我想,他也回不去全然的文明世界。如果他不是太健忘的話,就該記得幽靈號上所經歷的一切。那會是他心靈的養分,力量的泉源。若非妙德小姐,他也許會就此留在船上,成為船上的一員。
是妙德將他拉回來的。文明的美好和溫柔,他久違了地想起。愛情也讓魏登勇敢地逃出幽靈號,以擊敗一切困難,最後二人得救,也甜蜜地互相允諾在一起。(愛情雖然並非無法理解,總覺得始終沒什麼意思……好吧,老實說我就是不喜歡妙德線。)
乍看之下,似乎是文明得到勝利。其實魏登才是揉合二者的人。他有野蠻的力量和智慧,也保有愛情、信念的美好。他在二個世界中闖盪。在最後的最後,他是位令人尊敬的贏家。
在二個世界間,我會選擇哪一方?
海狼的論述在現代會有問題,不過,畢竟故事發生在一九○○年代初。我發現的第一個問題是:他從來不考慮人與人合作的可能性。有時,他對人好些,別人也願意回報他一些。互利互報的行為,也許會大於獨自行事的利益。船員對他的背叛,也是出自他對他人的惡待。至少他該想想這些可能性,搞不好反而使自己成為更大的酵母。
現在有許多研究顯示,合作和生物演化關係密切。甚至,有些生物願意付出大量風險去幫助別人(這看起來是單方,巨觀來看仍然是雙方合作);或者以微薄的利益,去付出大量代價。
海狼無疑地富含智慧,洞悉世界的道理。其大部分論述甚至令人相當贊同。只是,他還錯失許多種可能性,也就是「侵略」以外的生物交流。那時代還是講究個人主義,對合作概念也不深。可以說,他的想法還停留在群居動物的認知前,沒有好好利用人類的分工和群居性。
至於文明呢?不只是減輕認清事實的痛苦,還有互相合作的利益。有了道德和規範,就不必成天擔憂怕死,不必付出大量代價來爭鬥。基本上,對整體族群來說,合作有一定的利益可言。這一切,的確在野性的直覺之外,但不盡然就是「虛幻」。在我看來,生存這回事兒只有手段,沒有真實、虛假、善、惡的分別。文明對世界的理解不如海狼透澈──他們只活在人類建構的圈圈中,安全,但不完整。可是最終能夠安心地活下來。
我支持海狼的思想,文明的做法。其實只要打通幾個點,二者說不定就能合而為一,成為更建全的人生理念。
《海狼》無疑是我心目中,傑克倫敦最出色的作品。人物刻畫尤其精采──你會在某時候非常恨海狼,又在某時候認為他能夠理解。海上的野蠻、興奮、痛苦、爽快、殘酷、充實、激情、熱血,都呈現得淋漓盡致。我想,幽靈號的種種不只是活在魏登腦海中,也留在所有讀者心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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