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妮──葛內樂街七號,一棟高級公寓的門房。富懷智慧,隨隨便便就能引用托爾斯泰的話。閱讀哲學,又看藝術電影(雖然她也承認大部分很無聊)。卻故意把自己扮得又醜又笨又老,因為,不能讓那些「高級人」發現她的真面目。於是她以只有自己知曉的姿態生活了五十幾年。
芭洛瑪──即將滿十三歲的老成女孩,葛內樂街七號的住客。不如大人們的虛榮、自負和愚蠢,她在智商近乎天才,也早早地看透了財富、名聲、地位的種種虛幻。她認為人生是毫無希望和意義的一條路,決定在十三歲生日當天自殺。但在那天之前,她給自己一個保留權,也許有什麼能讓她回心轉意。
我想每個人都有這時候:「如果金錢、權力、地位、甚至享樂──這一切終究成為虛幻,那麼人生究竟為了什麼?」
《刺蝟的優雅》回答道:「是美。」
美。你甚至不必去創造,不必青史留名。但是,當你真正凝視著它,你就會理解為什麼。它太難形容,只能想像。拿一個美麗的瓶子為例,你會看著它優雅的弧度,在頸喉微微變細,然後到頂端如花朵般散開一片燦爛。它的色澤,也許是池水般的墨綠,你彷彿能看見水草飄盪,蓮花在超出視野的地方綻放。它不是池,但也是瓶上的池。每一筆一畫,都恰到好處。美就是這樣,恰到好處,你想不到其他更好的選擇,只得承認:是啊,真美。美可以是一首歌,一本書,一句話,一個瞬間,一部電影,一幅風景,或者一個逗號。
美是永恆。書中這麼寫:「我們是正在享受著我們心中未覬覦的事物,我們是在閱看著我們未企圖佔有的物體,我們是在珍惜著我們並未渴求的東西……也就是不帶欲望的享樂,無期限的存在,不帶意志的美。」
於是,這種美跳脫了庸俗和獸性,跳脫人類在凡世間痛苦的掙扎。不再渴求也不再欲望,也就不再有失落的痛苦和無期限的追尋。它就是那麼單純地,存在。這存在甚至不求形式上的存在──不必要有一幅畫,或者一首詩。美和存在都是無法抹滅的。
開始和結束都不是重點,而是當下時刻的美。
所以當荷妮生命走到盡頭時,她心中並不感到遺憾。那些人,那朵茶花,如此多的美好都在她心中,不曾凋零。唯一的小小難過是,他們就要永遠分別了;不是荷妮的哀痛,而是她知道愛她的人們的哀痛。但在她一生當中,卻是無比美麗又快樂的時刻。在這一刻死去,夫復何求。
《刺蝟的優雅》是很美麗的小故事。一些聰慧的人們的友情──也許還有愛情。雖然前半部大多是荷妮和芭洛瑪的自言自語,但並不令人厭煩,反而使讀者更加認識二位女士。前半展現的是她們的價值觀,對生命的選擇,但我相信有更多人會作出不同的抉擇,而且一樣活得精采。後半部劇情快速展開,使荷妮的生命抹去灰塵,放出真正的耀眼光芒。
老實說,我比較喜歡荷妮。我認為她是真正的聰明、智慧、親和又幽默;至於小女孩芭洛瑪呢,就是真正的小孩了。雖然聰明,但還有些稚氣,而且有種那年紀自然而然的優越。我不喜歡這種優越感。
她們呈現的,也只是一部分的美。精準的語法啦,精緻的圖畫啦等等,也就是舉世認同的藝術巨擘。(以及我覺得蠻驚訝的,對日本文化的崇拜。)但是美不侷限在這裡哦。穿著白色輕快的衣服(或者不穿),痛痛快快往草地上一躺;不在乎他人目光,在陽光下倒頭大睡;在深夜的星空下,和朋友談天說地,講著山裡的故事……有無數的美,即使每個人選擇不同,但毫不妨礙個人追求自己的美。自己的永恆。
進一步來說,美其實不存在形式上,而是心中。而且不是淺淺的心中(喝可樂的快感大約就在那裡──不過也因人而異),而是最深最深、會為你留下重大意義的心裡。在心裡找到美,美於是就存在了。
人生的意義,本書作了個漂亮的解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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