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2 102/07/31
7K 三六九山莊（3100m ）
8K 黑森林（3465m ）
10K 圈谷（3535m ）
11K 雪山主峰（3886m ）
熄燈時醒來後便睡得斷斷續續，中途還起來把外套和帽子脫掉，否則差點在山上熱死。待終於有點睡意時，領隊便叫大夥兒起床了。在黑暗中就著頭燈的光，匆忙收拾輕裝準備上陣。蝌蚪煮好稀飯、肉鬆、麵筋等等讓我們下去吃。廚房裡一片漆黑，也看不清拿了什麼東西，總歸努力地扒進肚子裡。
整裝完畢，長青登山隊的七個人、再加上臨時加入的四位散客，共十一人大團便沉默地出發了。
首先是之字形上升的草坡。光是如此便覺得吃力，不得不慢慢地走在後面。即使努力調整呼吸，仍然喘得很厲害。甚至還沒到黑森林呢。我這麼一想，又覺得灰心了。真的有辦法走上主峰嗎？有一對夫妻因狀況不好，在草坡一半便中途折返。我想，我會不會成為其中之一呢？
進入黑森林前，領隊囑咐我們跟緊隊伍，以免走錯路。雖然如此，我還是很快便落在後面，剩下堅持陪我的大哥和他朋友在後面，組成真正的「龜速軍團」。這段路地形區折，上下坡都相當頻繁而陡峭。我的頭燈不夠亮，眼前昏暗、模糊的路就像一團灰色影子，在樹幹和樹根間穿梭。大哥緊跟在後面，不時替我照路、甚至伸手推我一把，還頻頻關心我的狀況。開始有些不好意思，漸漸便聊了起來。既然我能聊天，可見呼吸也漸漸平順。速度仍然烏龜，但走著舒服許多。黑暗裡走在碎石路上，這一路顯得相當漫長。由於抄近路的路跡混著正規道路，我們落在後面的，似乎不小心抄了不少小路。
弄不太清何時離開森林而進入圈谷的。我持續在後頭慢慢走。眼前的山很高，看著令人頭昏眼花。只剩最後兩公里，怎麼可能爬上那麼高的山呢？路徑單一地往上竄升，實在不能望前看。
「我們可以全員完成。」頂隊說。她都這麼說了，我當然只能努力。都到這裡來了，怎麼能差一點點半途而廢呢？
天色漸漸發紅。很深、夕陽般的紅色，暈在天邊的雲彩。大夥兒在圈谷的半山腰停住，腳步膠著在碎石，全都回頭凝神遠目。雲朵緩緩飄移，像藍染似地繽紛而優雅。天邊雲愈來愈亮，鑲上了一輪耀眼的金邊。太陽的圓邊露出雲層外，接著整顆火球都嶄露無遺，放送出最明亮的光芒。相機喀嚓喀嚓，所有人都忙著記錄下雪山日出的一刻。
在初陽的照耀下，還是要走完。圈谷後上稜線，地面佈滿碎石和板岩，連低矮的草叢也稀稀疏疏，荒涼的景色一如世界初始。海拔近三千八，我變得異常疲累，每走幾步就得停腳休息。也並非特別喘，心跳卻發瘋似地狂蹦。爬上面前的山頭，一轉彎卻又是另一座山丘。一次走一步，一次走一步，在腳下的土地愈來愈多。聽見了前方隊員們的歡呼聲，大叔們向我招手，只差不到十步。連我都不敢相信──我登上雪山了。
休息、合照。我和一路陪我走來的大哥道謝，他就像嚮導般照顧我。如果沒有他，當真不曉得能否成功。所有人到處拍照，希望記住這群共同上雪山的好夥伴。我累攤在山頭邊，雙手凍得僵硬。山看起來好近，似乎觸手可得。若能力足夠，說不定真能繼續走下去，前往更多山林。我突然覺得很感動：我真的辦到了，在無數的懷疑後，伴著許多人的幫助和支持來到台灣第二高峰。我究竟多幸福呢？有能力、也有緣分來到高山上，目睹一切美景。圈谷也在閃閃發光，溜滑梯般的光滑曲面正是冰河刻蝕的痕跡，像是巨大的布丁被挖去一塊。置身於如此景象裡，簡直美麗得不像真實。
回程快速許多。雖然有少量上坡，但調整呼吸仍能慢慢走完。至於下坡，因為地質不滑，也蠻好走。圈谷，以及終於看清面目的黑森林──樹幹筆直頂天，濃密樹蔭漆黑而迷人──在草坡見到無比的藍天，然後回到三六九，吃蝌蚪煮的一大鍋熱湯麵。
房間裡行李所剩不多，空空盪盪。我坐在階梯上，和山中村落作最後的告別。暫歇後繼續往下撤。二位十分照顧我的大哥，將重裝請蝌蚪揹下山，他們倆收拾完再出發，咱兩路人就此道別。
或許是期待著回家，也或許是路的確較不吃力，回程似乎過得特別快。只是過了哭坡之後接連下坡，開始還覺得輕鬆，後來腳和膝蓋就吃不消了。連續四公里下坡，也是很令人發瘋，到後來看見上坡還很開心哩。七卡之後雲層變黑，雷聲轟隆隆地，於是又馬不停蹄走完最後兩公里。在我覺得腳快廢掉的時候，正是一點半，到達了登山口。司機大哥早已等著我們，笑呵呵地問候。我很開心，而且竟沒有一點睡意。
即使在回家後，我仍常想起在三六九靜坐看山的時刻，好像可以一直看下去那樣。生活也就是如此，就這麼一直過下去。雪山行，就像山巒間的雲霧般，無以名狀地時時在我心中飄移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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